
我叫林小曼,三十九了。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我这辈子就正儿八经喜欢过一个男人,二十岁那年遇上的,处了不到一年就散了,然后我花了十九年以为自己忘了股票杠杆是什么,结果上个月见了他一面,好家伙,所有防线全塌了,跟纸糊的一样。
他叫方远,比我大四岁,现在算算都四十三了。认识他那会儿我还在读大二,暑假去一个培训班打工做前台,他是那儿的美术老师,教小孩子画画的。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朋友系鞋带,侧脸的线条特别好看,鼻梁高高的,头发有点长,扎了个小辫子。他系完鞋带抬头冲那小孩笑了一下,我当时心里"咚"一声,跟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似的。
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,就是浑身过电一样,从他笑的那一下开始,我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了。我盯着他看,他可能感觉到了,转过头来看我一眼,笑着点了下头,我脸"腾"就红了,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报名表。

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"生理性喜欢"。不是因为他条件多好、多有钱、对我多好,就是看见他那个人,闻到他的味儿,听见他说话的声音,我整个人就像被按了开关似的,心跳加速,手心出汗,腿发软。他靠近我一点我呼吸就不稳,他碰我一下我皮肤上跟过了电一样麻酥酥的。我活到二十岁,头一回知道什么叫"沦陷"。
那时候年轻啊,啥也不管不顾。我天天找借口去他画室,今天送个文件夹,明天问个事儿,后天帮他收拾颜料。他也不是傻子,慢慢就看出来我那点心思了。有天下午画室里就我俩,他正在调颜色,我站旁边看他,他忽然抬头说:"小曼,你是不是喜欢我?"我脑子"嗡"一下,嘴张了半天说不出话。他笑了,说我知道了,然后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,跟揉小孩似的。
就那一下,我彻底交代了。
我们好了不到一年。他那时候其实有个异地女朋友,是他大学同学,谈了好几年了。我知道这事儿之后闹过吵过哭过,他说他跟那女的早就没感情了,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分手。我说那你跟她分啊,他说你给我点时间。我一等就是好几个月,等到暑假过完我开学了,他还是没分。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画室,我问他到底选谁,他低着头不说话,拿画笔在那儿戳调色盘,戳得颜料都混成一团黑。我转身就走了,他在后头叫我,我没回头。

那之后的十九年,我毕业、工作、结婚、生孩子、离婚,日子过得跟大多数人一样,按部就班的。我嫁了个做销售的,个子比他高,长得也还行,对我也算客气。可我从始至终都没那种感觉——就是看见他就心跳加速、闻见他味儿就安心的那种。我前夫老说我冷,说我跟他永远隔着一层,他热乎乎贴上来我总下意识往后缩。我当时不知道咋回事,现在想想,就是生理上对他没反应,凑合不了的。
三年前离的婚,闺女跟我。我白天在保险公司做内勤,晚上回来辅导孩子作业,周末送她去上舞蹈班,日子过得满满当当的,我也以为自己早就把方远这号人忘干净了。十九年了,人家孩子都该上高中了,我还惦记啥?
结果上个月,我闺蜜硬拉我去参加一个什么艺术展,说是她朋友的朋友开的,非让我去凑个人气。我本来不想去,那天下雨,我头发都没洗,随便套了件卫衣就去了。展厅不大,摆了些油画水彩啥的,我漫无目的地转悠,转着转着,在一幅画跟前停住了。
那画的是个背影,一个短头发的姑娘靠在窗边看外面,光打在她肩膀上,暖洋洋的。构图特别简单,可那个背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我。二十年前,我经常在他画室那个窗户边上站着看楼下的人来人来往,他说过好几次"你别动,这个角度好看"。我以为他早忘了,没想到他画下来了,还挂在这儿展览。
我站那画跟前,腿跟灌了铅一样动不了。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声"小曼"。

那个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十九年了,一点没变,还是低低的、有点哑,尾音往上挑那么一点点。我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儿了,半天才转过身。他就站在三米开外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瘦了点,眼角有了细纹,头发剪短了,可那双眼睛,还是十九年前那样,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,好像全世界就你一个人似的。
我张了张嘴,嗓子眼发紧,挤出了一句"方远"。
他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。我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,心跳得跟要蹦出来一样,手心全是汗,跟二十岁那年一模一样。我甚至闻到了他身上那种味儿,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,十九年了,一点没变。我整个人就那种感觉——沦陷,又沦陷了。
他说你一点没变。我说你倒是老了。他笑了,说老了正常。然后他指了指那幅画,说我前阵子收拾东西翻出当年一张速写,就照着画了幅大的,想着万一哪天你能看见。我鼻子一酸,说你有病吧,画这个干啥,都多少年了。他没接话,就那么看着我,眼神柔得跟水一样。
那天我俩在展厅旁边的咖啡馆坐了仨小时。他说他后来跟那个异地女朋友还是分了,隔了一年又谈了一个,结婚,生了个儿子,前年离的。我问他为啥离,他喝了口咖啡,说跟人家过不到一块儿,心里头老想着别的事儿。我没追问,他也默契地没问我这些年的情况。
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,雨停了,地上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。他说小曼,留个电话吧。我把号码给他了,输完存好,他抬起头看着我,忽然说了句:"这么多年,我画了好多背影,都是同一个人的。"
我眼泪当时就下来了,扭头就走,怕他看见。他在后头叫了我一声,我没回头,跟十九年前一样。可这回不一样的是,我心里头知道,我走不掉了。
回到家我闺女问我妈你眼睛咋红了,我说风迷了眼。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手机攥在手里,他的号码就在通讯录里,我盯着看了无数遍,就是没敢拨。十九年了,我闺女都上初中了,他儿子也该不小了,我们俩隔了整整一段人生,再见面还能咋样?
可那个周末,他给我发微信了,问我在干嘛。我回说在家陪闺女写作业。他说方不方便出来喝个东西。我说今儿不行,闺女一个人在家。他说那明天呢。我咬了咬牙,说明天中午行,闺女去她爸那儿。
第二天中午我又见着他了,穿了件白T恤,看着比上次年轻点。我俩在江边走了走,风吹过来,他走我左边,肩膀偶尔碰一下我的肩膀,每一次碰到,我都跟过了电一样。走着走着,他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正对着我,说小曼,咱俩都不小了,我就想跟你说句话。
我说啥话。
他说当年是我没想明白,耽误了你。现在我想明白了,我后头结的那次婚,从头到尾都没走心,我心里头搁的那个人,一直都是你。他顿了顿又说,你要觉得我这话冒昧了你骂我也行,你扭头走了也行,可我憋了十九年了,我得说出来。
我站在江边上,风把头发吹得糊了一脸,隔着头发看他,他眼圈有点红了。我认识他这么多年,头一回看见他眼睛红。我心里那个防线哗啦一下全碎了,碎得渣都不剩。我上去一把抱住他了,搂着他脖子,脸埋在他肩膀上,就跟我二十岁那年一样。他也搂住我了,胳膊箍得紧紧的,下巴搁在我头顶上。
那个怀抱我十九年没忘过,还是那样,宽宽的,热乎乎的,身上的味道一如既往。我闻着那味儿,觉得这么多年白活了,我绕了一大圈,结婚生娃离婚,折腾了一整轮,到头来还是回到这个人怀里,还是跟二十岁一样没出息地心跳加速、腿发软。
现在我俩重新在一起了,没跟太多人说。我闺女挺懂事儿,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,我说是,跟一个以前认识的叔叔。闺女说他对你好就行。我挺感激我闺女的,她没问东问西,就这一句话。
方远他儿子跟着他妈,周末有时候过来跟他住。我也见过那孩子,十来岁,长得像他,眉眼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那小孩挺喜欢我,说阿姨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儿,我笑了,说你爸当年也这么说。方远在旁边瞪我一眼,脸有点红了。
有时候晚上我俩躺沙发上,他画画我就在旁边靠着看手机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他还是那样,专注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了,他老花得比我早。我看着看着就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暑假,他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样子,一晃这么多年了,他还是能让我看一眼就心里发颤。
前几天我俩去看了个电影,散场了出来走路上,他拉着我的手。他的手比十九年前糙了,指关节粗了点,可还是那个温度,热热的。我说方远,你这回可别再跑了。他攥紧了我的手,说打死我也不跑了。
我笑了,心里头暖融融的。我知道这一路绕了十九年,中间各自结了婚生了娃过了别人的人生,可到头来,生理上骗不了人的东西就是骗不了人。我前夫碰我一下我浑身紧绷,方远碰我一下我整个人都化在他手心里。这事儿跟岁数没关系,跟时间也没关系,有些人吧,你就是隔了一辈子再看见他,照样沦陷,照样完蛋。
我也没啥大道理好讲的,就想说一句——人要是有那种"生理性"的喜欢,别轻易放手,因为后面你找谁,都找不回来那种感觉。我花了十九年才明白这个理儿,好在不算太晚,我三十九,他四十三,往后还有几十年呢。
方远前几天又画了幅画,画的是我跟他并排坐在江边台阶上,背影。他说这幅他不卖了,挂卧室墙上。我说挂那儿天天看腻不腻。他说看一辈子都不腻。
我嘴上说他肉麻,心里头甜得跟灌了蜜似的。
就这样吧,我该去给他做饭了。他说今儿想吃红烧排骨,我得赶紧去买点肋排。往后这日子啊,不管咋过,反正是跟他在一块儿过了。兜兜转转十九年,最终该是谁的还是谁的股票杠杆是什么,跑不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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