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晨起推窗,凉意悄然入户。院中那棵老梧桐下,昨夜竟已落了三两片黄叶合肥炒股配资,静悄悄地躺在青砖地上,像谁随手搁下的几枚旧信笺。俯身拾起一片,叶脉还分明,边缘却已卷起了焦褐。就在这一瞬间,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——哦,秋天来了。
古人说“一叶知秋”,这“知”字用得真是好。不是看,不是觉,而是一种从心底生出的明白。而关于落叶的诗,千百年来写者甚众,或叹飘零,或伤迟暮,多是人间离愁。但若论其中那份独有的寂静、疏淡、与天地默然相对的气息,怕是要数几位僧人的笔墨了。他们不写悲欢,不作挽留,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一片叶子从枝头到地面的那一段短短路程,却从中看出了岁月、因果与禅机。
落叶
唐·修睦
雨过闲田地,重重落叶红。
翻思向春日,肯信有秋风。
几处随流水,河边乱暮空。
只应松自立,而不与君同。

诗僧修睦的这首《落叶》,起笔便极干净:雨后的闲田,无人打扰,只见层层叠叠的落叶,红得那样沉静。诗人望着它们,忽然想起春天——那时它们还在枝头鲜绿地招摇,谁会相信,秋风终究会来呢?这便是自然的道理了。
有的叶子随流水远去,有的在暮色中纷乱飘飞,热闹是它们的。而松树只是独立着,四季不改其色,不与人同,亦不与叶同。
修睦写叶,更写松,实则写的是两种活法:一种随缘聚散,一种抱本守真。僧人看叶,看到的不是凋零,而是各自的本分。
落叶
唐·齐己
落多秋亦晚,窗外见诸邻。
世上谁惊尽,林间独扫频。
萧骚微月夜,重叠早霜晨。
昨日繁阴在,莺声树树春。
齐己这首落叶,写的是时间的对照与寂寥中的勤勉。落叶堆积得多了,便知秋已深、岁已晚,窗外望去,邻舍的秋色也一般萧疏。世上之人,谁会对叶落殆尽感到惊心呢?只有林间的僧人,一遍一遍地独自扫着。
微月之夜,落叶在风中萧骚作响;早霜之晨,落叶又层层叠叠铺满地面。可就在扫叶的当下,他忽然想起——昨日那满树的浓阴还在,那时节,莺声婉转,每一棵树都沐浴着春光。这今昔的对照,并不令人颓丧,反而透出一种淡淡的醒觉:繁华与凋零,本是同一条河流的两岸。
齐己不悲落叶,他只是扫着、记着、忆着,在日复一日的洒扫中,体认着四季轮回的平常与庄严。
落叶
明·释宗泐
一片复一片,西风与北风。
但看阶下满,不觉树头空。
缀服犹堪用,题诗自不工。
山童朝更扫,闲委古墙东。

释宗泐写落叶,视角又低了些,近了些。一片又一片,西风吹罢北风来,台阶下的落叶不知不觉就积满了,而树头也在不知不觉间空了。这种“不觉”最是动人——变化从来不是轰然的,而是悄然的。
僧人看见满阶的落叶,倒不觉得可惜,只说它们还能缀在衣服上做装饰,若用来题诗,却嫌自己诗艺不工。次日山童再来清扫,便将它们随意地堆在古墙东边。
这“闲委”二字,真是妙极。不执着于收藏,不执着于扫净,只是任其闲闲地委弃于墙东,是落叶的归宿,也是僧人心上的自在。
黄叶
宋·释文珦
吾心爱黄叶,不翅于南金。
九月秋风高,柴门积来深。
一一自掇拾,书我白头吟。
吟成意谁与,拄颊对遥岑。
宋代释文珦的爱叶,则别有一番痴气。他说我心爱这黄叶,简直胜过爱南方的黄金。秋风高起之日,柴门前的落叶积得厚厚的,他便一一亲手拾起,用它们来书写自己的《白头吟》。
这“书”字并非比喻,只怕是真真切切地在叶上写字了。诗成之后,又能与谁共赏呢?他只是拄着面颊,遥遥地对着远山。那远山不语,落叶无言,但这沉默的对望里,却有着最深的懂得。
文珦爱叶,爱的是它经了风霜之后的颜色,是它归根之前的静美,那与他自己的白头、自己的孤吟,原是一样的质地。
句
宋·强幼安
山僧不解数甲子,
一叶落知天下秋。

最后这一句,并非出自僧人之手,而是宋代诗人强幼安留下的断句。短短十四个字,却写尽了山僧与世无争的淡泊心境。
诗人以旁观之笔,勾勒出山中僧人超然物外的形象——他们不记年岁,不逐时令,天地间的消息,全凭一片叶子来传递。这一句,道出了另一种观物的方式:不靠历书,不靠推算,只凭眼前最微末的一事,便通晓天地的大节。
一片叶子,是整棵树的秋天;一棵树的秋天,便是整个天地的秋天。以小见大,以刹那见永恒,这是诗心,也是禅心。
一点余话:
初秋的午后,如果你也恰好遇见一片飘落的叶子,不妨停下来看一看。它不只是一片枯黄的叶子,它曾是春天的语言、夏天的手掌,如今成了秋天的信笺。它从高处来,往低处去,不争不抢,不怨不悔。或许,你也能从那一叶之中,读出属于自己的天下秋。
一叶落,天下秋。这世间的道理,原不在远处,就在那一片叶子松开枝头的一瞬间。
愿你我都能在一叶之间,心安如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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